滾動的南瓜馬車

……自己是誰呢？

在一片黑暗中，她努力的想著。

有關『她』的一切，怎樣都想不起來……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不過很快的就有了光，接著是很多很多的回憶，一片片一幕幕的慢慢填入自己的腦海中，慢慢的補足她一片空白的海馬迴，隨著記憶而來的是很多很多的知識，過度的灌輸總讓她有些頭疼，但每當疼痛襲來，意識就會將自己緊緊包裹住，讓自己陷入全然的黑暗中。

如此不斷、不斷、不斷的反覆——一直到她見到了真正的光。

——她是誰？

少女在睜開眼睛時有一瞬間的疑惑和茫然，但很快地，她聽見了聲音。

「——梅莉亞。」

……是在叫自己嗎？

對了，她的『記憶』……嗯，她是、她是……梅莉亞。

少女用力的眨了眨眼，有點酸澀的眼睛因為淚水的分泌而緩和，然後少女漸漸的看清了眼前人的樣貌——一頭銀白色的長直髮和一雙溢滿擔憂和欣喜的紫色眼睛。

啊……她知道這個人是誰的，她知道的……在那些『記憶』中常常出現的那個人……

「哥哥……」

少女感覺到手被握的更緊，記憶和情感在此時一併蜂擁而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睛也漸漸的湧出了淚水。

「我給哥哥添麻煩了……對不起……」

她知道的，哥哥為了治療自己的病……非常、非常的辛苦，做了很多很多他並不喜歡的事情。

「能像這樣再和妳說話太好了……」

溫熱的溫度從臉頰傳來，哥哥的手正溫柔的將自己臉頰上的淚水抹去，接著是很懷念的，頭被安撫似的輕拍的觸感，那勾起了少女對『家』的記憶，有著爸爸、媽媽和哥哥的……那個溫暖的家。

所以少女不禁開口央求，「我好了以後，可以回家嗎……？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家……想做飯給哥哥吃……」而後，少女得到了對方不假思索的肯定回應——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探視時間很快就過去，少女看著布列依斯離開的背影，在周圍完全靜下來後恢復到了對自身認知有些茫然的狀態——雖然說和布列依斯交談過了，但少女依舊沒有身為『梅莉亞』的任何實感，方才和布列依斯的互動反應也更像是分析過記憶後的機械動作，而非自然由情感牽動產生的反應。

她真的……是梅莉亞嗎？

少女不由自主的這麼想著。

她真的是嗎？

如果不是，那她又是誰呢？

少女默默的煩惱著，卻又每每在布列依斯前來探望時立刻牽起笑顏，哪怕她並不清楚為何要對眼前的人微笑。

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和哥哥有所不同，哥哥的體溫總是溫暖的，而自己卻是酷似嚴冬的寒涼——雖然哥哥總說這是她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影響，但少女總覺得心底不踏實，因為她很清楚，除了體溫，她還有很多地方都和哥哥不同。

如果她不是梅莉亞的話……哥哥還會對自己笑嗎？哥哥還會這麼溫柔的對待自己嗎？

少女總是因為同一個噩夢而在半夜驚醒——那雙總是溫柔的安撫自己的手掐在了她的頸上，那雙紫荊色的眼底滿是痛恨與厭惡，她的眼中映入了那正開闔的口，耳中迴盪著同樣的言語。

——把梅莉亞還給我。

不行的、不可以的，她就只有哥哥而已了，她只有哥哥一個人……不可以，這樣絕對不可以，這樣是不對的，她只有哥哥一個人，哥哥也該只有她一個人，哥哥必須要這樣溫柔的對待她才對的……像夢裡那樣的話絕對不可以、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

……不、不會是那樣的。

哥哥不會那樣對待自己。

看！她記得從小到大和哥哥一起相處的所有事，她是梅莉亞沒錯，記憶是不會騙人的。

少女蜷縮起身體，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口中不斷的喃喃自語，努力按捺下自己的不安感。

對，不會的……

縱然少女在布列依斯面前總是無法控制的牽起笑容，但她心底的不安仍從未減少過，她小心的試探再試探，一點點的探查布列依斯的底限——她想從布列依斯的妥協中獲得些許安穩。

「哥哥……我想回家……我已經好了，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家。」少女終於忍不住任性的要求道，「拜託嘛……我不喜歡待在這裡……」

布列依斯皺起眉——少女的央求明顯讓他為難，但最後布列依斯只是嘆了口氣，緩和了表情，「只有一個晚上。」

少女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真的嗎？」

「是真的，但就只有一個晚上喔，妳身體還沒完全復原……所以，只要中途出了什麼問題，我就會馬上帶妳回來，知道嗎？」

「嗯！我最喜歡哥哥了！」

從布列依斯的反應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少女從醒來後就忐忑不安的心似乎有了落定的趨勢，但這樣的安心感存留不了多久就被同樣的夢饜吞噬殆盡，少女再次恐慌了起來。

她想要更多。

她覺得身體裡有一個很大的洞。

那個洞短暫填滿就變得更大、更大，慢慢變得深不見底。

她該怎麼辦？

誰來救救她？

這種不安在她失去意識的瞬間到達了臨界點。

她會死嗎？

再度回到一片黑暗中，少女一臉茫然。

她討厭這樣的感覺，一片寂靜、什麼都沒有，聽不見哥哥的聲音也感覺不到外界的所有一切……她很討厭。

再次醒來，侵襲身體的卻是快擠碎意識的疼痛，這讓少女幾乎無法思考應有的反應，她只能不斷向布列依斯發出求助的訊息。

「好難受……哥哥……救我……好難受……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我會救妳的……所以、不要胡思亂想，嗯？」

「可是我覺得好痛、好難受……」

「再忍耐一下，梅莉亞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嗯……」

雖然勉強接受了布列依斯的安撫，但體內的疼痛與那種莫名的空洞感隨著時間越發擴大，這讓少女對布列依斯的承諾喪失了信心。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哥哥是大騙子，騙人！

哥哥明明……什麼也都做不到……

她快死掉了。

她就要死掉了。

她就要回到那一片黑暗之中——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地方。

不要……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死掉。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要死掉呢？如果要死掉的話……比她先死掉的東西會不會有辦法在那裡陪著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都要死掉了……為什麼他們還可以活下去？為什麼自己就要這樣死掉呢？他們應該要跟自己一起死掉才行。

少女咬緊了下唇，隱藏在劉海下的表情是扭曲的猙獰。

大家全部都一起死掉就好了。

全、部、一、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