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動的南瓜馬車

他置身於一大片腥紅色的血海之中，接著是陌生卻又有點熟悉的女性嗓音憑空響起。

——你想要的，是個怎樣的世界呢？

他看著沾滿螢綠色液體的雙手，僵硬的揚起嘴角。

——如果這個世界能夠在這瞬間毀滅……那我想要的就是毀滅後的世界。

布列依斯猛然從夢中驚醒，他緊緊抓住覆蓋於胸前的被子，另一隻手蓋上額頭，快速的眨了幾次眼睛找回一點清醒，他緩緩撐起身體，依舊帶著幾分迷離的紫荊色眼睛轉向了被重重窗簾遮擋的窗戶。

——似乎是，做了什麼糟糕的夢……吧？

布列依斯瞇起眼睛仔細的回想，但除了重新撿回那種死陷於深淵泥潭似的不快感外，愣是什麼都沒想起。

決心不再讓自己的情緒繼續處於低谷，布列依斯把悶在胸口的大量濁氣吐出，再將散亂的頭髮撥至耳後，做了幾次深呼吸，拋棄掉那些雜亂的情緒起身梳洗，冰涼的水順著下顎的線條滑落，抹去殘留在臉上的水珠換上輕便常服，布列依斯走出房間，轉往大宅的廚房前行。

迴盪著腳步聲的走廊上一個人影都沒有——應該說，取回完整記憶，擁有了復活的資格卻選擇留在這個世界的也只有他一個而已。

——他站在門前，靜靜凝視著那些亡者一一穿過自己身邊跨入那扇通往生者世界的門，並盡力無視那些或者探詢、或者嘲諷、或者鄙夷的目光。

布列依斯不由得嘆息，並因為襲上心頭的莫名煩亂感而皺緊了眉。

——是了，還有那雙在轉身前似乎藏了什麼情緒的石榴紅色眼睛。

抿抿唇，輕輕甩了甩頭，布列依斯讓自己不要再繼續回想下去——對這一切早就已經無所謂了，再多做思考也只是徒增不快。

布列依斯如同幽靈一般踏著幾近無聲的穿過長廊，在轉過轉角時微微頓住了腳步，彎身抱起了縮在樓梯邊的人偶。

「大小姐怎麼坐在這裡？晚上沒去休息嗎？」一邊用手順了順人偶有些毛燥的頭髮，布列依斯緩和了聲音詢問。

脖頸被陡然加大的力道摟緊，雖然不太舒服，但布列依斯只是輕輕拍了拍人偶的背脊，語氣依舊和緩，「晚上會害怕的話，今天我陪大小姐睡吧，嗯？」

感覺到懷中人偶極小幅度的頷首，兼之緩緩放鬆了力道，審查官勾起一抹溫和的微笑，繼續以著柔和的嗓音安撫人偶的情緒，「等我吃完早餐就帶大小姐去庭院散步，回來後再給大小姐唸童話故事——我想想，今天就唸愛麗絲夢遊仙境吧……接著我們來想想有點毛躁的頭髮要怎麼處理……」

一邊述說著今日大致的計畫，布列依斯輕手輕腳的將人偶放在餐桌前的大椅子上，並很快找來了沾水的毛巾，小心翼翼的擦拭掉人偶身上的髒汙，交代，「我去弄早餐，大小姐請等我回來？」

紫荊色對上無機質的冰綠，無聲對峙了半晌，人偶才妥協的點頭，凝視著如今她身邊僅剩的唯一一名戰士身影遠離視線範圍，接著緩緩回轉腦袋，就盯著正前方切換至近似休眠的狀態中，等待布列依斯再次將她喚醒。

結束簡單的早餐，布列依斯牽著人偶的手緩步在大宅後方的花園中，偶爾在人偶停步盯著花朵瞧時將其折下，小心的別到人偶的頭髮上並出口稱讚，「很適合大小姐呢。」

人偶摸了摸耳畔柔軟的花瓣——雖然感覺不到但這不妨礙她喜歡——接著用力扯動布列依斯的衣襬，雙足踢蹬著地面蹦跳幾下，依偎至對方身邊，在對方以著溫和力道輕拍她腦袋的同時微微瞇起冰綠色的眼睛。

「大小姐開心就好了。」布列依斯如是說。

人偶用力點頭，繞著布列依斯小跑著轉了一圈，頓了頓，再次指揮著布列依斯折下枝頭上的另一朵花，並在招手示意對方蹲下後有樣學樣的別到審查官耳畔。

布列依斯眨眨眼，再次摸了摸人偶的腦袋並理順因為人偶的大動作而再次蓬亂起來的頭髮，笑彎了眉眼，「——謝謝。」

草草結束晚餐後，布列依斯進行了簡單的梳洗，再跟著人偶一起到圖書室找『愛麗絲夢遊仙境』。

人偶眨巴著眼睛，仔細聆聽著布列依斯唸頌的故事，這對她來說很陌生，但她一點也不討厭，何況審查官唸起故事時的嗓音相當柔和好聽。

唸完故事後哄著人偶在自己身邊進入休眠，布列依斯一邊維持著用手掌拍撫人偶胸口的平穩節奏，一邊盯著窗外發愣。

為什麼會選擇留在這個世界——大概也只是懦弱的逃避現實而已……但他是真的不想再讓自己的命運與那些和自己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糾纏在一塊——不論好壞，那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緩慢又細緻的折磨。

極度沉重的罪惡感、自我厭憎、對這世間的一切感到煩躁，這些龐大的負面情緒無時無刻都在撕扯著他的理智，隨著這些無法遏止的疼痛，布列依斯總覺得自己會在某一天真正瘋掉——雖然現在也差不多了。

說到底，他的心臟早已缺乏再次跳動起來的動力與勇氣，他厭倦於生命所帶來的所有苦痛，那早已超過他所能負荷的，當下的不過只是勉強自己支撐著，現在放下後他也無意再次將其背負起來。

布列依斯緩緩將手搭上自己的左胸，那裡依舊是如死一般的寂靜，就算真跳動起來也是冰冷而緩慢的……不帶有一點生命所應具備的激情，他的心已經僵死的徹底，只有軀殼與靈魂仍在這世界中掙扎，為此，他曾無數次詛咒一切的毀滅——就只是為了得到可能在終結後隨之而來的安寧，他渴望休息，而不是在這世間苟延殘喘。

火焰聖女的復仇已經結束，當亡者們再次回到地面上行走，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包含被創造的人偶，都已經成為被聖女拋棄的『垃圾』，從他留下的那天起，人偶逐漸回歸到原本的模樣——不言不語沒有情感，不存在靈魂的真正『人偶』。

他似乎開始聽見沙子滑落的聲響，終結的倒數計時正一點一點的逼近，這著實讓他欣慰——他已經等的足夠久了。

布列依斯拉起被子重新躺下。

就快要到了，在人偶真正返還成人偶的那一天，他將會和這個世界一起完全的消失。

——他終將得到他所渴求的……永遠的安寧。



Fin.